熊晓鸽:从工厂钳工、硅谷记者到风投大佬

熊晓鸽:从工厂钳工、硅谷记者到风投大佬

1991年,美国波士顿。卡纳斯记者、年薪4.5万美元的熊晓鸽在书房里百无聊赖地写完了一篇关于硅谷风投业的新闻报道。之后,他叫来了老朋友、为NASA外包服务商工作的周全,将稿子交给他看——熊晓鸽丝毫意识不到,这个夜晚过后他的命运将被改变。


“你这篇稿子吧,”周全毫不客气,“不算差,但也无甚才气。没意思。”不久前刚获得了美华协会最佳报道奖的熊晓鸽听闻有点不悦:“搞光纤你是专家,新闻写作你可是个外行!”周全面无表情,仍然直言:“这份工作既然你不喜欢,又何苦再坚持?”沮丧的熊晓鸽只对周全挥挥手:“你走吧。”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周全接到了熊晓鸽的电话。“对不起,刚才跟你发火了,”熊晓鸽在电话中道歉,“但你的建议是对的,我已经决定辞去现在这份工作。我要回中国发展。我想做风险投资,我想办杂志。”他向自己相识的美国国际数据集团(IDG)创始人及董事长“麦先生”(麦戈文,Patrick McGovern)发去求职信,回到中国,成为了这家原专注于媒体业务机构的亚太业务负责人。


在遍地机会的90年代初期,熊晓鸽投资过越南、台湾媒体,但他最终决定把重心放在风险投资上,聚齐了包括周全、章苏阳、林栋梁在内的黄金战队后,在二十余年里,他成功将IDG运营为中国最大的风险投资机构之一。在中国VC领域,IDG资本是一个绕不过去的标杆:这家机构是创投行业在中国的开山鼻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几乎是VC的同义词。作为中国最活跃的风投机构之一,其管理了超过40 亿美元资金,投资了超过400个企业,目前已有80多家所投公司公开上市或并购,在福布斯以退出业绩作为主要评选标准的最佳创投机构榜单上多次名列前茅,2014年福布斯中国最佳创投人50强榜单中,IDG资本占据五席位置,合伙人熊晓鸽、周全、章苏阳、杨飞、李建光上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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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现在的辉煌相比,起步早期IDG并不顺利。他们曾参与几项糟糕的交易,在笔记本电池研发等项目上投入资金,却血本无归。比失败的投资更让熊晓鸽和周全绝望的事情在于,当时风投并没有退出渠道,IDG资本也直到1996年才有了第一家上市公司,到2000 年才有了在中国市场第一笔通过股权转让实现的退出。


也是在步入新世纪之初,IDG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之前作为分支运营的IDG,被允许成为独立的风投机构,并直接向LP(有限合伙人)收取管理费——熊晓鸽和周全胆战心惊地向麦先生申请经费的时期终于过去了。有了这笔钱,IDG开始成为能按风投规则运营的玩家。同样在这一时期,IDG在资本市场中发现了一处商机:投资于科技企业。尽管内部对科技企业的盈利模式和退出渠道仍存在巨大争议,IDG仍确定了将科技企业作为投资重心的策略。


熊晓鸽抓住了第一波中国的互联网浪潮,投资了一批影响中国互联网格局的诸多重要企业,包括腾讯、百度、搜狐、携程等,在IDG 资本早期的投资名单上, 有马化腾、李彦宏、张朝阳等今日互联网最重要企业家的名字……伴随着苦难和考验,这家VC行业的先行者逐渐获得名气。


然而在 IDG 的品牌光环下进行投资看上去充满优势,实际上仍困难重重。熊晓鸽坦承自己始终会被挫败感袭击。“这是一个被光环笼罩的职业,所有人会轻易看到你成功的一面,”他是二八定律的忠实信徒,“一个基金只要有20%的公司大获成功,就会带来80%以上的回报。但你只看到了20%,我们却还要面对那很可能失败的 80%。”


2005年是VC行业发展的一个关键节点,这一年,一批新的基金开始成立:红杉资本、高瓴资本、今日资本……如果在早期,依靠熊晓鸽媒体人的敏锐和先到者占据的先机,IDG仍可在创业公司中精挑细选以收获一群明星公司,更多海外和本土基金、更多嗅觉敏锐的投资人的涌现,对投资机构的速度和眼光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也让IDG面临着更多挑战。而国际顶级VC进入中国市场,第一任务是挖人,IDG的人才成为他们的头号目标。


当年这批新生代投资机构快速改写了中国VC行业格局,尽管仍稳居一线,2007年之后的IDG一度退出项目稀少,在以电商平台为主流的第二波互联网创业潮中,IDG也错失了机会。在此过程中,IDG也开始谋求转变,2005年,IDG资本与AccelPartners共同发起的IDG-Accel Growth FundI成立,规模达到数亿美元,让IDG在吸引和留住人才、走向后期投资方面获得优势。


靠业绩说话的VC行业,IDG依然获得了来自LP的信任,并持续创造着高额回报。如果2005 年前后是VC行业百舸争流时代的开启,现在,十年过去,这家中国最老牌的投资机构正面临着更巨大的挑战:LP结构的改变带来了VC行业裂变。 2014年开始,投资人自立门户成为一波难以阻挡的潮流,几乎每个月都有投资人离职单干的消息传出,IDG同样从2014年迎来离职潮。年轻投资人们不仅成立新基金、重新设计利益分配、内部管理机制,还带着改造风投业的热情,期望利用互联网工具来提高创投领域的工作效率。


而近期让IDG走上媒体头条的则是曾参与投资了三只松鼠、铜板街、河狸家等项目的合伙人李丰的离开。根据雷锋网创始人林军的描述,在IDG近年出现的离职潮之后,都伴随着IDG的正面PR,主角正是李丰。李丰的离开和其创立峰瑞资本(Free Fund)的高调宣传,对IDG或多或少仍造成了冲击。根据李丰的公开描述,其是在今年6月,“最后一个知道我是要离职创业”——看上去,这是一个内部创业不成,被迫出走的故事。


“这只是我们基金一个合伙人的选择, 你明白吗?”熊晓鸽面无表情,这是唯一一个会让他的笑容消失的话题,“外界会有很多风言风语,觉得我们好像吵得不可开交,其实没有。我们会给他最好的祝福。”


这也不是IDG第一次面临人才的流失。2005年,合伙人王功权、王树离开IDG资本加盟鼎晖创投;2008 年,“二金”金鹏、金曦离开IDG资本,创立KEYTONE( 凯旋创投);2013 年,在IDG资本工作多年的张震、高翔、岳斌离开IDG资本,创立高榕资本,并先后投资了爱屋吉屋、华米等公司,成为市场上新锐基金代表。之后,毛呈宇单飞,2015年,合伙人李丰、林中华自立门户,成立锋瑞资本。


熊晓鸽认为VC行业出现变化的根本原因是LP结构发生了改变,不少基金的主要LP来自出资人们之前投资过的成功项目,这使得更多的基金得以成立。熊晓鸽将IDG资本比作乒乓球队,出走的投资人们则是“海外军团”,“我认为IDG资本团队就应该像中国国家乒乓球队 , 虽然向全世界输出了海外军团 , 但球队依然能够长盛不衰。”


至于新基金们的创新举动,熊晓鸽对此态度审慎。他仍然面无表情,“我们的策略是以不变应万变。这个行业,没有人敢说自己绝对会赢,你的任务永远是去寻找激动人心的市场里涌现出来的最重要的公司,对我们来说,就是要寻找与投资下一代的 BAT。”


离职潮是否会影响IDG的发展?熊晓鸽强调,IDG资本重视合伙人团队的建设,同时也设立了年轻人培养机制,希望从投资经理、分析员开始,培养出公司下一代的中坚力量,在IDG 资本现有的合伙人中,年龄在45岁以下的占 40%,40岁以下的占27%。除了七位资深合伙人, 其他合伙人中超过80% 是从投资经理阶段开始培养的。


熊晓鸽认为团队问题并不值得担心, 爱好体育运动的他依然使用了乒乓球队的比喻:“我们公司有打横拍的,有打直拍的, 有快攻的,有防守的,各式各样的人才都有, 这样就能保证长盛不衰。”IDG 资本合伙人李骁军告诉《福布斯》中文版,能使IDG资本基业长青的秘诀正在于这种多样性:“我们每个人有不同的工作经验、不同的性格特点、不同的思考方式和不同的行业积累,这种差异使得大家在讨论项目和行业上能不断产生出火花,同时也会在为后期投资公司提供服务上带来不同的帮助。”


熊晓鸽对于IDG仍将站立于浪潮之巅毫不怀疑。他告诉《福布斯》中文版他心目中欣赏的人才特质:聪明、学习能力强、包容、不抱怨。“最重要的是不抱怨,”他强调,“到今天我和周全仍然时常争吵,但决定合作的第一天,我们就确定了原则:绝不take it personally(针对个人)。”


在一篇怀念麦先生的文章《22年和22分钟》中,熊晓鸽透露了自己对于“接班问题”的所思所想“:我此时此刻的期待, 就和22年前的老麦一样,要去努力发现和起用敢拿自己的青春赌未来的追梦人,新一代的‘我和周全’……”他清楚,未来IDG的命运将掌握在中生代和新生代投资人的手中,这群由创始合伙人们亲手培养的门徒,总有一天将接过IDG权杖。


对于IDG年轻投资人来说,他们正在一个宽容和容忍失败的环境中快速成长。合伙人牛奎光 2007年加入IDG资本,从当时最初级的职位“投资经理”做起,一路晋升成为合伙人。在接受《福布斯》中文版采访时他表示,IDG为新人提供了最好的学习平台。“入行时,周全告诉我,‘需要八到十年时间和花掉5,000万美元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VC。’VC行业就像学徒制,需要师傅的指点和长时间的经验积累。IDG里有很多有经验的‘师傅’,他们用自己的经验教训为新人成长提供了最佳的学习环境,就像你同时在跟着好几个武林高手在练习,然后你练成一门适合自己的武功绝技。”牛奎光这样表示。


在牛奎光看来,IDG对新人充满耐心, 因为明白他们需要成长的时间,因此从不以一两个项目的短期成败来判断每个人的潜力。加入IDG资本之后,牛奎光创立了国内首个“创新企业服务投资团队”, 其所侧重的“创新企业服务”领域在当时是一片新兴的蓝海,团队主动进行大量的行业研究,探寻富有前景的垂直行业,寻找契合的创业者。在这个全新的领域,当年并没有投出风口浪尖上的项目,但合伙人们支持继续深挖这个领域,在今年终于迎来了企业服务领域的春天。


将让IDG屹立不倒的秘密也藏在其制度设计中。IDG资本副总裁楼军认为: “为什么IDG资本能培养出这么多人,答案就是他的合伙人文化。合伙人的本质就是互相尊重、互相信任、彼此分享。大家应该去相信,你说的话是你的真心话,而不是话里有话。IDG资本很强调合伙人文化,它不是一人基金,任何一个项目都需要有足够的票数才能通过,大家都尊重这个游戏规则。”熊晓鸽也认为,IDG资本的真正核心不是他和周全或者其他任何一个合伙人,而是合伙人制度:“在决策会议上,我也只有一票的投票权。”


在创业者眼里,IDG是一家风格独特、值得信赖的投资机构,“大家风范、不斤斤计较”则是多名创业者告诉《福布斯》中文版的一致评价。罗旭是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纷享销客创始人,在融资过程中接触过多个投资机构,他认为,大多数投资人花十多分钟面见创业者,没有投资意向就抽身离开。但IDG投资人却会停下来,长时间和创业者探讨方向。“他们并不是出于纯粹的功利心在做投资。”罗旭说。


Testin云测创始人王军也表达了类似观点。“投资人的目的是为LP创造收益,所以对待创业公司,他们该苛刻的时候苛刻,也是可以理解的,”王军表示,“但IDG不同。和其他机构相比,他们总是倾向于无限度地支持创业者。他们看过资本市场起起落落好几个轮回,见证过市场的癫狂和恐惧,因此不容易受波动的影响, 对于创业公司总是鼓励,遇到困难不会横加指责。和他们接触,才知道什么叫做老牌VC的风范。”


现在,这家老牌VC正在企业服务、互联网金融等多领域发力。今年年初,IDG资本投资的暴风科技登陆A股,作为暴风第一大机构股东,这是熊晓鸽一个颇为得意的案例。这也是国内首次拆VIE结构回归A股的案例:从2006年10月到2008年底,IDG资本分别以旗下早期基金、成长基金向暴风科技投入三轮美元资金。2010年,命名为和谐成长基金的IDG资本人民币基金成立,熊晓鸽因为不很看好中概股在美国股市的表现,遂在与合伙人及暴风科技各股东开会协商后,启动了暴风科技A股上市的计划。2015年3月,暴风科技上市后获得39个涨停,股价一度超过320元,成为了创业板“妖股之王”。之后股价则一路下滑,截至2015年10月8日,暴风科技股价则下跌至70元左右附近。“尽管暴风现在股价表现不好,但我们仍然有很高的回报。”熊晓鸽对此感到满意。


IDG业绩背后也离不开熊晓鸽老搭档周全的努力。熊晓鸽和周全维持多年的搭档是行业内一段佳话,个性迥异的俩人被IDG被投企业们形容为“一对奇葩”:熊晓鸽宛如IDG的诗人,善于言辞的他习惯从愿景和梦想的角度鼓励创业者,与此同时也是一位不屈不挠的关系网建立者;周全则像逻辑严谨的律师,“说的每句话都是干货”,干脆利落,不讲情感。和熊晓鸽的高调截然相反,这名投资人从未在媒体前露过面,对于《福布斯》的采访请求,同样予以回绝。


多年来出现在镜头面前,充当IDG代言人的永远是熊晓鸽。每次出现,他的头发总是略显蓬乱,衣服有时看上去带着皱褶。和大多数低调的投资人不同,熊晓鸽通常表现得热情而健谈,对他的先后四次采访总是穿插在两个会议中间,由于采访总是不得不中断,我们只能不断预约下一次的见面时间。


这名VC界最为高调的投资人之一,尽管已经加入美籍,他不满足于只是在玻璃帷幕后和中国保持一种冰冷的关系。一直活跃在北京社交圈的熊晓鸽,广泛涉足慈善事业,对于将已经获得的财富转化为更大的社会进步,他充满热情。对慈善的热衷背后是熊晓鸽对自己获得的机会心怀感激。出生在湖南湘潭的熊晓鸽,15岁即在工厂里做电钳工,1977年恢复高考后,他成为了第一届大学生,先后赴湖南大学外文系和社科院新闻系求学,1986 年赴美留学。1990年,中国宣告成立上交所,跨出了资本市场建设的关键一步,熊晓鸽在之后迅速决定回国,投身于风投行业。 回国后第三年,他即在湖南大学成立了“熊 晓鸽奖学金”,是第一位回国设立奖学金的留学生。


2015年4月2日,我跟随他来到湖南。他全天马不停蹄地出席了五场活动,每场活动都需登台演讲,当天最后的活动安排在湖南大学一处简陋的食堂里,熊晓鸽奖学金20周年庆典在这里举办。活动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他却始终神采奕奕,在会场里高歌,为学生们签名合影,接受所有人的赞扬和祝贺。他的表现洒脱自然,在掌声和闪光灯下,他颇为自得和享受。


看上去,熊晓鸽是个离经叛道的投资人,他热衷的事务看上去和投资并无直接关联。“他更像一个文化人、甚至是体制内的人,而不是一名投资人。”一名风投业从业者这样告诉《福布斯》中文版。对于自己还有什么未竟的梦想,熊晓鸽的答案同样不是关于投资,而是关于长城森林艺术节——这是一个由IDG资本在北京延庆打造的以都市家庭为主要观众群、专注音乐和艺术教育的高端户外活动品牌,熊晓鸽希望将此打造为一个比美国探戈坞、艾斯本更知名且更有影响力的艺术节。


2015年9月,我在IDG资本会议室里参加了他召开的关于艺术节的会议。在近三小时的会议里,熊晓鸽表现得略显沮丧。因为受到不可抗力因素影响,今年的音乐节没有举行,而施工的失误让场地的全部地板因为一场大雨而全部被淹,损失惨重。会议结束,他似乎又恢复了热情。“你觉得这个项目怎么样,是不是非常棒?”他坐在一间只有十五平米大的办公室里, 墙壁上摆满了和全球政商名流们的合照,书桌上散落着文件、照片,甚至还有麦先生的骨灰盒,“如果你问我还有什么想做 而暂时未实现目标的事情,这个艺术节是其中之一。”


熊晓鸽不讳言自己对文化传媒事业的热情,在他的办公桌上,还摆放着一个奥斯卡小金人模型。“麦先生送给我的,他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他希望能通过自己所投的电影公司,打造多部能获得奥斯卡奖的中国电影。作为最早利用风投资金进行影视投资的投资人,对美国传奇影业(Legendary Pictures) 的投资让他津津乐道, 这家公司制作了《盗梦空间》、《环太平洋》、《哥斯拉》、《星际穿越》等多部著名电影,张艺谋执导中的电影《长城》,同样由传奇影业领投。


似乎是因为对投资之外的事务的关注,熊晓鸽曾被媒体称作“昔日的大佬, 但如今已被边缘化”,但他工作起来仍然毫不松懈,“每天晚睡早起,休息时间主要在飞机上,”他这样表示,“人生真谛在勤奋工作中领会。潮流千变万化,我们走过无数风雨,但如果还有什么没有改变的,那就是直到今天,我、周全还有IDG资本的其他同事,仍然是很勤奋的。”


他将二十余年里的感悟浓缩进一个词:lucky(幸运)——从工厂的钳工,到美国硅谷的记者,再到中国风投业的拓荒人,这名渴求改变命运的人在1977年之后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此后的一生都在从中国的经济繁荣中受益。


“出生、成长在一个没有战乱的年代,接受了中、高等教育,进入了风投业,赶上了中国的全面开放和互联网的普及,有机会遇到众多优秀创业者。生逢盛世,运气是成功的关键因素。我没想到,这一坚持就是20多年,我的天!”他拍腿大笑,“尤其是现在,又赶上了以移动互联网为主导技术的时代,每次我乘机从国外出差归来,我都会在空中感叹‘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